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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道、重生、入會

麗雅

我從小生長在台灣民間宗教家庭,家中正廳整年供奉著祖先的牌位及邦土護守神像,每月初一、十五及過年過節必予以祭祀。小時候,家鄉有一長老教會,偶而偕同伴出遊,路經教堂,或見信徒做禮拜,耳際常會響起那句俗語:「入了教,死了無人哭悼」。這是村民對基督教不祭祖的口頭禪。因此「既不親、又無情」是我幼時對基督教的印象。

希奇地,國小畢業那年(民國卅六年),有一位年近半百的比籍傳教士──裴德宣神父到我家鄉落腳。稍早,他的弟兄會士來到台北的南港,到處替他找房子,作暫時教堂與居所。當時家姊正巧新購樓房,上層空著,就答應讓這位老外安頓下來。

我經常出入於大姐家,對這初次見到的「天主教」,頗覺好奇:為何這位老外孤獨零丁,既無妻室,又無後嗣,誰為他理家燒飯呢?聽到樓上的小鈴聲,趕快跑上去瞧,只見他穿著奇裝異服(像似和尚禮服,但又不一樣),伸開雙手,喃喃自語,不知念著那一種番語(拉丁文)。早先上樓的小男孩,端跪一旁,時而回答兩句,也聽不懂。

我稱他為裴老先生,教友聽了糾正我說:要稱他「神父」。我心想,不得了,他是那麼多神的爸爸!一連串的疑問在我的小腦袋裡旋轉。

幾個月過去了,我發現這位神父很慈祥,就一步步地走近他,開始像洩洪般地問個不停。有時故意與他抬抬槓,常叫他哈哈大笑。神父雖然是位神學博士,卻不厭其煩地為我這小女孩講解,並道出了整個教會的基本教義。

半年後,我順利地獲得父親及神父的同意,接受聖洗大恩。但我的代母不甚樂意,怕我年輕靠不住。其實我以後不但幫助神父做家事,還盡量找空傳播我所聽到的喜訊,尤其給那些鄉村的媽媽們。

兩年後,也許神父見到上主的種子,白天、黑夜在成長,就進一步提供培植的機會,介紹我到彰化瑪利諾傳教學校就讀。奇妙得很,一踏入學校大門,第一次見到修女時,心中驀然發出一種聲音,一直持續不斷。再經過讀書的心得,及修女的舉止言行的影響,一股更大的力量吸引著我,使我渴望靜修與沉思而常在小堂的一隅,做更深刻的祈禱與反省。多次為了基督的苦難,為了過去自己的無知愚昧,淚流滿面。

上主的氛圍,佔據了我整個的心,我對人的愛、友誼,頓感遜色,似乎都變成了可有可無的。修道生活之嚮往愈來愈切,但心中的想望又不願輕易地說出來,只好默默地向主傾述,要求祂帶路。

有一天,德高望重的校長羅玫瑰修女,不知怎麼看透我心,把我叫到一邊,問我是否要修道。其時苗栗唐主教正請兩位瑪利諾會修女,由香港來台協助創辦耶穌瑪利亞聖心會。羅修女說,假若我願意,她願幫我介紹。我聽此,好似天上掉下一塊寶玉,內心的震驚、喜悅無法描述。

有一天,我度完假返校,在台北車站上車後,恰巧坐在一位外籍修女對面。她個性活潑,沿途風趣了一番。忽然她以法國式中文問我:「小姐你要做修女嗎?」我吃了一驚。幾分鐘後,我問她:「您想我有聖召嗎?」她點頭微笑。我說:「請為我代禱!」接著她說:「不好嗎?您來高雄拜訪我們?」我說「好呀。」這位台灣南部鼎鼎有名的方懷仁醫學博士,也許想天下的人都認識她(一笑),因此約人去拜訪竟不給地址就走了。但我既說了「好」,就像賒了賬必須還。

再次南下時,我告訴裴神父,如何在車上遇到一位修女,不知如何去訪她。神父說他認識她們,下次可帶我去。

不久神父與我代母來到彰化。(代母大我四歲,是位虔誠老教友,全心期待入會修道。年前她還問我:「麗子,我們去入會好嗎?」當時我不甚樂意地回答:「妳去入妳的會好了。」誰料後來我竟早她一年入會。)我們會合後南下,只想應邀前往拜訪那位外藉修女,豈知這就是上主的帶領。

裴神父說了一句先知性的笑話,(事後我方聽說)他告訴院長及初學導師:「這兩隻鳥會飛到妳們的鳥籠來」,因而使她們更認真起來。及至見了方懷仁醫生修女,三句不離本行,就安排我與代母做了身體檢查。我們參觀南部幾座聖功會院及使徒工作。臨別時,初學導師問我,甚麼時候去高雄準備入會?我目瞪口呆,說不出話來,使她莫名其妙而尷尬起來。我當時心裡想,我已與羅修女有約在先,回到彰化,不知如何選擇,如何說明。經過一段時間,及與聖功會修女的書信往來,才有了進一步的了解。我終於找機會與羅修女交談,出我意料之外,她如聞喜訊,滿面和藹地鼓勵我說,儘管隨上主的旨意,不必猶疑,祂可能對我另有安排。並且還告訴我,當初她如何未加入其本鄉修會,到了他鄉去入瑪利諾會。這麼一來,我不但更加明瞭主的引領,也更積極的準備。

現在最大的難關,是如何稟告那對我寄以最大希望的父親。其次是如何使那已許下結為連理的善良青年諒解。

父親是我祖父母唯一的天之驕子,生來道貌岸然,不苟言笑,尤其對婦女輩,更少理睬。早年經營礦場企業,成績輝煌。暮年潛居,逍遙於詩書之間。

兄姊們小時候當爸爸在家時,誰都不敢隨意放肆或喧嘩叫嚷。有事與父親談,必三思而後言。每當見他伏案寫作或吟詠,大家都踮起腳跟走路。即使鄰居朋友,也都十分敬畏他。唯有我這個得天獨厚的小女兒,能自由自在與爸爸談天說笑,從小即安睡於他的臂膀間,搖擺於他的膝蓋上。稍大後,兄姊們,甚至包括後來的繼母,遇有較大需求,必差我為使,好能滿載而歸。

七歲那年,母親撒手而去,父親更整個心放在我身上。國小三年級,我生了一場大病,他嚴父兼慈母,無微不至的照顧。每日必將生魚片、肉片伴合大米,熬成稀粥,一匙匙地送入我口。也許因病弱體虛,往往夜晚被惡夢驚擾,不能成眠。父親就像全身武裝的戰士,悍然護衛床頭,直至我安然入寐,他才去安睡。當身體略有起色,但步伐仍是蹣跚時,他躬親扶持,步步牽引,直至我再度茁壯自立。

我年僅十三歲時,父親已親口預許將來一切家產都登記在我名下。為了不忍父女分離,他早已計劃為其小女招婿。我十六歲那年,他看準,並訂下那求上家門的青年。撫今思昔,哪來的勇氣向父親啟唇說:我要棄俗修道,遠離家門呢?經過許多日子的心靈掙扎及日以繼夜的縈念祈求,最後終於向天借膽,對父親開了口。早可預料,他那如聞晴天霹靂的感受,迫著他去追究這種意念的來由。何況我已訂親,他老人家不能不設想那只是我一時的幻念而已。

那時我亦向聘夫要求解除婚約,他深受挫折,痛苦非常,竟在主教前冤告了裴神父。我雖然百般說明我的志向,他仍死不下心,幾次跑到彰化,纏綿悱惻,盼能挽回我心。我十分同情他的遭遇,也暗地為他傷心流淚,但此心已定,誰也無法使我裹足不前。最後他趁我返鄉時,苦訴於準岳父前。爸爸既感蒼涼,又深受巨創,不知如何面對這一局面。終於他向我申斥一番,並下令不得離去。我立時跪地伏祈寬宥,並求他讓我成行。父親在極大悲痛與盛怒下,一反常態,出手給了我一巴掌。聘夫震撼之至,一下衝過來,拖著我喊說:「爸爸,您不可打她,不能打她……我會完全順從她,不再強求了。」隨後,父親與我倆啜泣成一團。

這生平中唯一的耳光,成了我修道起程慶典的鳴炮,送我離開了家鄉。聘夫誓言終身不娶,且聽說在我宣發大願之前,曾多次南下,偷偷徘徊於修院附近,盼望在大門出入的修女中,能多見我一次。深望能如經上所云:含淚播種的必獲享其成,而這扶犁不往後看者,相信上主的諾言絕不使仰賴祂的人落空。

果真,數年後聘夫如我心願,成家立業,如今已兒女繞膝。而家父為他那一巴掌,終身不斷遺憾自責。

在會數年中,雖無法盡我晨昏定省之責,但常以祈禱、書函替代親臨奉陪,於字裡行間分享傳授上主喜訊。父親每每迴覽不捨,不勝欣慰,並覆以詩句,聊表其心靈之懷念與所得,今錄其中三首如下:

一、 思情 (淺意召語)
父子恩情永不休,三更思子淚如油;時聞臘鼓聲聲急,催迫老夫已白頭。
黃昏獨坐暗傷悲,握管題詩付子兒。爾母前亡留我老,傷時辛苦叫阿麗。

二、 慶宣願
獻身於主聖經修,兩載孜孜真理求;願汝福音傳遍遍,邪魔蹤跡歛全球。
恃主道悟亦前因,子汝堅心學哲人;幾卷經書瀏覽遍,教他龍馬好精神。

三、觀書有感 (藉題五律詩)
細察循環理,明同日月昭。
杏壇追孔道,陋巷憶顏瓢。
幾見貧無諂,空聞富不驕。
窮通原有數,安命好消遙。

兩個月前,徐可之神父要我寫下慕道領洗入會之真實故事。我之所以願意將家父遺留之詩詞,公之於眾,因我心想,故事的主角固然是我,但使之成就的,卻另有其人,一如上述,尤其是家父的奉獻與犧牲。確信,皇天不負苦心人,我入會八年後父親在病危中欣然見到我親手為他代洗,彌留期間隨侍在側,伴同他安然地交出了最後之氣息。

時光飛逝,不覺宣願廿五周年已過,永遠感激上主的引領助佑及修會之眷顧培植,使我深感有幸於今世分享基督的生活方式,並為天國的臨現,心悅獻上綿薄之力。

刊於《公教報》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三日及二月廿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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